他不是拖着身子进门的,是把自己“卸”在玄关的。领带歪在一边,眼神像是被抽走了电池,整个人像棵被暴晒三天的植物,蔫得没了形状。我什么都没问,开了罐冰啤酒塞过去,顺手胡噜了一下他汗湿的头发,手法跟我撸家里那只胖橘猫一模一样。他没说“累了”,也没抱怨“烦死了”,只是喉结滚动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罐,然后重重地、像卸下千斤重担似地,呼出一口气。我懂,那口憋了一整天的、名为“我必须像个超人”的气,总算吐出来了。白天在写字楼里当“总”,晚上在电话里当“儿”,只有在这个几十平的小窝里,他被允许名正言顺地“不行”。
第二天清晨,厨房里传来砰砰砰的动静。他睡眼惺忪地探进头,看见我正举着菜刀,对着手机屏幕里的健身博主有样学样地“拍蒜”,动作幅度夸张得像在跳大神。他愣了三秒,随即爆发出能把屋顶掀翻的大笑,笑得直打嗝:“老婆,你这……比我们公司楼下广场舞还带劲!”我白他一眼:“我活我的,你笑你的,谁也别把谁当救生圈。”那顿早饭过后,他居然哼着完全不在调上的《逆战》,主动把碗刷得锃亮。我忽然意识到,我一句夸奖都没给,他却自觉地把最好的一面捧了出来。原来,当一个人在你这里被允许彻底放松,他反而会迫不及待地想为你变得更好。
展开剩余69%周末,我们那辆小电驴驮着我和他,还有一只飞盘,突突突地奔向城郊。我跑两步就喘,干脆蹲在草地上捡掉落的小野果。他回头,意气风发地大喊:“看我的超远距离精准打击!”结果,飞盘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,卡在了高高的树杈上。我顿时笑得直不起腰,比他任何一次成功接盘都开心。他挠着头,一脸懊恼:“完了,我的光辉形象彻底崩塌了。”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说:“怕什么,超人战衣还有个换气口呢,不完美才真实。”他怔住了,然后嘴角一点点扬起,那个笑容,比当时洒下来的阳光还要耀眼和放松。那一刻我懂了,他嘴上喊着丢面子,心里盼的,不过是我这一句“你本来这样就很好”的认证。
晚上回到家,他摸出手机记账,眉头微蹙,念叨着下个月的房贷数字。我没接钱的话茬,只是默默点燃了新买的香薰蜡烛,一股清冽的雨后青草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他吸了吸鼻子,忽然抬头,眼睛里有光在跳动:“等年底奖金发了,我带你去冰岛看极光吧?”我没像往常那样兴奋地说“好呀”,反而歪头问他:“你去年不是嚷嚷着想学单板滑雪吗?现在报个班,今年冬天就能上雪场了。”他眼睛里的光瞬间变成了探照灯,立马抓起手机搜索起滑雪教练的信息。我适时地泼过去一点“冷水”:“你到时候摔成个雪球,我可扛不动你。”他嘿嘿傻笑:“那你也摔,咱俩一起从坡上滚下去,多酷的二人世界。”
看,我从不追在他身后灌鸡汤,也从不搞电话查岗那一套。他疲惫时,我给他一个可以瘫着的沙发;他得意时,我给他一个可以瞄准的靶子;他沉闷时,我先把自己活成一盏灯。这三招,归根结底只是一句话:让他能安心做回那个会累、会怂、会犯傻的小男孩,同时也让我能痛快地做我自己。将来某天,如果他脑子里闪过“离开她行不行”的念头,那么,脑海里会自动播放冰啤酒的清凉、飞盘卡在树杈的滑稽、雨后青草的芬芳,还有我蹲在草地上笑得毫无形象的样子。这些琐碎的、闪着微光的片段,会拼凑成一句只有他能解码的密语:这种轻松自在,别处没有。
人真正无法戒掉的,从来不是无微不至的保姆式关怀,而是“在你这儿,我既能理直气壮地当个废物,也能被相信是个英雄,还总觉得明天值得期待”。当你把这份“三合一”的感觉融进日常的每一个角落,他早就不知不觉地,亲手把回到你身边的路,焊成了唯一的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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